看片：一卷没人认领的胶片

临江镇在江的南岸，江水一年里有半年是浑的。镇上唯一一间放映厅叫「光明」，开在供销社二楼，木头地板踩上去会响。1999 年以前，这里是全镇最热闹的地方：谁家孩子考上学、谁家娶媳妇，都要包一场电影请街坊邻居看。江海楼那年三十三岁，是放映队里最年轻的放映员，负责把拷贝从县里用自行车驮回来，一趟四十里路，回来的时候胶片箱绑在后座上，人要拿身子护着，怕颠。放映队一共七个人，多半是镇中学的老师和学生，逢集日就扛着机器下乡，在打谷场上拉一块白布，一个村一个村地放。2000 年以后，录像厅开了，VCD 进了家门，下乡的场次一年比一年少，到 2003 年，放映队彻底散了。江海楼留了下来守着这间厅，一守又是二十多年，直到 2026 年秋天，一纸拆除通知贴在了楼下的水泥墙上。

清点片库那天下着小雨。江海楼搬开角落里发霉的木箱，在一堆《地道战》《庐山恋》的旧拷贝底下，摸到一卷用牛皮纸包着的 16 毫米胶片。牛皮纸上没有编号，没有片名，只盖了一个被水泡花的红章。他把片子挂上放映机，齿轮咬合，光束穿过灰尘打在银幕上——画面里是 1999 年的镇中学操场，放映队七个人站成一排，其中一个正回头说话，嘴型清楚得吓人。放到第三分钟，画面突然断了一格：不是划伤，也不是烧片，是干净利落的一道剪口。江海楼在那道光里坐了很久，最后给在省城做胶片修复的林小满打了电话。

林小满带着扫描仪和恒温箱回到镇上，是三天以后。她二十八岁，是镇上走出去的少数几个学影像修复的人，母亲曹瑛还住在老放映厅后面的巷子里，做了一辈子裁缝。她把胶片一帧一帧扫进电脑，确认那道剪口是双人操作：一个人按住片基，一个人下剪。两个人从票根、排片表、座位表一路查下去，翻出越来越多对不上的地方——1999 年那场放映的排片表上写着一部根本不存在的电影，票根背面有人用铅笔写了三个字「别关灯」，放映队的七人合影里，第七张脸被一枚图钉孔正好盖住。更麻烦的是，修复设备在胶片边缘发现了一条从来没被播放过的第二声轨，里面录着一段点名，念到第六个名字的时候，林小满听见了自己母亲的声音。

镇上的态度比胶片更难对付。小卖部老板何三省嘴上什么都知道，真问起来就用一句「那年头嘛」挡回去；当年的司机老崔说自己那晚喝多了什么都不记得，可修车记录上的出车时间出卖了他；县电视台的编导苏晚为了一个选题来了三次，最后一次干脆把摄像机留在了车里，改用手写笔记。只有十七岁的阿灿相信那部电影真的存在过——他在网上把 1999 年那一年的全国排片表翻了个遍，硬是找出七个同样「不存在」的片名。

第十九天夜里，镇上停电。江海楼从仓库底下拖出一台手摇发电机，把放映厅的门从里面插上，用手摇的方式放完了整卷胶片。那一场只有四个人看，散场的时候每个人都说自己看到的结尾不一样。同一时间，苏晚从县电视台档案室调出了 1999 年的原始播出记录，片警陈默把老崔的修车记录和当年的出车单并排摆在了桌上，曹瑛终于开口，承认那晚她也在场，只是负责关灯——她说灯一关，放映厅里就多出了十几个人的脚步声。

影院外面围上了蓝色铁皮，推土机停在后街一直没开动。江海楼从后门进去，拆下第七排第七号那张从来没有人坐过的椅子，在椅背的夹层里摸到一张对折的纸。纸上只有八个字，和胶片剪口的位置一样干净：片子没放完，别烧。至于那晚的灯为什么必须关、第七个人究竟是谁、被剪走的那一格拍到了什么，剧集把答案留在了最后六集里——而看片的人，得自己决定信哪一版。